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□耿立

時間的刻度。母親離開，二十年。

母親的忌日是農(nóng)歷七月二十五。今年農(nóng)歷八月初，我從天津公務(wù)回返，然后繞路一頭扎進(jìn)連綿的秋雨里，趕回故鄉(xiāng)。

這里的故鄉(xiāng)，其實是工作了二十余年的平原深處的小城，離真正的血地尚有四十里的路程。父母在的時候的老家宅院，早已在他們離去后，熬不過時間，堂屋頹塌，東屋委地，院里的荒草，比人還高了。

今年的中原區(qū)域，仿佛天破了，雨云沉滯。農(nóng)歷七月八月，本是收獲季節(jié)，卻密密匝匝降了四十多天的雨。百姓地里的玉米，在水里泡著，在冷雨中枯著，有什么法子呢？只能看著它們霉?fàn)€、長芽。

姐姐也住在小城一處小區(qū)的樓上。這是她兒子的房子，兒子兒媳在外打工，她和姐夫就住在這兒送孫女上學(xué)，接孫女放學(xué)。姐姐兩次中風(fēng)后，語言變得不太清晰，但手腳的行動還算無礙。父母走后，姐姐便是我在這世上最親近的人。我們一年未見，姐姐拉著我的手，仔細(xì)地打量我，眼里全是心疼。剛到小城的下午，就商議著明天給母親上墳。我給姐姐說，得準(zhǔn)備好雨靴、雨衣。

“晚上想吃點什么？”姐姐問。

我說：“喝玉米糊涂吧，里面放紅薯。”

母親在世時，我回故鄉(xiāng)，母親常做的就是玉米糊涂。即使我在嶺南，懷念的也是這玉米糊涂。這糊涂里，有母親的氣息。

我因為思鄉(xiāng)，曾寫過一首詩《玉米面粥》，里面有這樣的句子：來自故鄉(xiāng)/快遞而至的玉米面/有著故鄉(xiāng)的膚色。

那一晚，姐姐給我鋪好了床，執(zhí)意不讓我回我小城學(xué)院里的住處。她說，就在這兒住。真像回到了童年，我躺下，睡得異常沉。或許是因為連日奔波，或許是因為在姐姐身邊，那顆漂泊的心，找到了暫時的安寧。在沉沉的睡夢里，我覺得母親還在，姐姐也還是那個健康爽朗的姑娘。

第二天，我們穿上雨靴，披上雨衣，走進(jìn)無邊的雨幕里。

母親的墳，在一片玉米地中。

想起母親去世周年時，她的墳也被無邊的玉米包圍，也是在這樣的玉米地里我們?nèi)タ此Ｄ翘斓年柟夂芎茫衩酌懿煌革L(fēng)，比人高的玉米棵子，葉子上的毛刺劃臉。村里人埋葬母親時，從玉米林里砍出一條路，如一條隧道，長長的列隊的玉米，如肅立的盡孝的玉米。我們穿過這有情義的玉米才到了墓穴。而今天，眼前的玉米地，卻是一片澤國。

玉米，枯黃。無邊的冷雨里玉米耷拉著腦袋。平原地里汪洋一片。從車上下來，腳剛踏上玉米地的邊緣，腳、鞋子、腳踝、小腿忽地就陷進(jìn)了泥里。泥水迅速、冷冷地灌進(jìn)雨靴。我們試著在泥濘里掙扎，都無法再往前。那片埋葬母親的玉米地，像一道無法逾越的天然屏障，將我們與母親隔絕。

姐姐說，在地邊把紙燒了吧，娘是不會怪罪的。

天地不仁，人世無奈，我們只能在雨中，在離母親墳地大約三百米的地方停下。三百米，能模糊地感知到母親就在那片枯黃之下、那片蕭瑟之下，卻再也無法靠近。

姐姐從地上撿起一根枯枝，在濕漉漉的地面上畫了一個圓。她把帶來的燒紙、冥幣、元寶一樣樣放進(jìn)圈里。她的嘴唇抖動，因中風(fēng)而含混不清的聲音，在雨中斷續(xù)。她說：“娘，耿立看您來了。”

我們點燃紙錢。火焰在雨中掙扎著升起。跪在濕冷的泥地上，雨水順著臉頰往下淌。我十分慚愧。作為一個兒子，在母親去世二十周年的今天，我竟然無法進(jìn)入那片玉米地，無法親到她的墳前，為她拔去一根荒草，為她添上一捧新土。

我只能隔著三百米的距離，隔著一片汪洋的玉米地，進(jìn)行這場隔空祭奠。

閃回母親在小城去世后回老家的那天，雨，也是這么大。靈車?yán)@著村子盤旋，找不到一條通向老家的路。在哭聲和雨聲中，母親被從靈車上抬下，覆蓋著油布。我跟在后面，泥濘的路上，我一遍遍在心里喊：“路太滑了，別掉下來。”“小心，腳下有水。”母親是在雨中顛簸著，走向她最后的歸宿。

火紙在雨中噼啪，紙錢漸漸燒盡，只剩下一些黑色的灰燼。大家站起身。雨還在下，天氣陰冷。那三百米的距離，我們無法走近，母親也無法走出。這二十年的光陰，這四十天的冷雨，共同構(gòu)筑了這場無法抵達(dá)的祭奠。

回去的路上，回望那片被水浸泡的玉米地，在灰蒙蒙的雨霧中，像一片無際的墓園。每一棵枯黃的玉米，都像一座墓碑，沉默地站立。我想，或許這“三百米祭奠”，正是命運給我的一種啟示吧。它告訴我，思念，確實需要一種身體的抵達(dá)。但有時候，那無法逾越的距離，那無法彌補的遺憾，那隔著的生死，也就無法傳遞了。

三百米，是地理距離，也是心理距離。今天，站在這三百米之外，在中原的雨云的沉滯里，隔空完成了對母親的祭奠。這雨中的祭奠，沒有墳前的叩拜，沒有親身的撫慰，只有一片汪洋，和一顆被淚水浸泡的心。

2025年10月于珠海